民事伴侣仪式共写

斯晴：从年初意识到办伴侣签证和随之而来的民事伴侣注册越来越近，这件事一直让我非常焦虑。签证流程自然非常周折，因为瀚君和我都不是英国人，哪怕我们在一起已经快八年，同居也超过五年，所有的住房合同、账单都是两个人一起的名字，是百分百符合（？）内政部要求的申请人，依旧有繁琐复杂的文书、行政流程需要处理。最开始预约注册中心时间，大约等待一个月后终于可以一起去注册中心让工作人员审核我们的材料以证明我们不是假结婚，之后工作人员把我们的材料送去内政部进行更仔细的审核，再等待一个月后收到内政部批准结婚的通知，我们开始定仪式的场地。英国作为老牌父权资本主义新教国家，仪式的一切和异性恋浪漫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神话捆绑在一起，自然都是极度溢价和明码标价的。出于对彼此经济状况的考虑，也因为没有和彼此的家长讲这件事，也就没有机会获得一笔仪式巨款（？），我们选择了最便宜的周中5分钟仪式，约£200。在仪式之后，我们正式注册成为民事伴侣，我还需要再支付一笔巨款将我的签证更换为瀚君学生签证的伴侣签证，等一切顺利完成，所有签证时间严丝缝合的对上，不至于影响我们之后可能申请的十年永居，我此次过五关斩六将的换签之旅才算完成。

而我此时，还处在民事伴侣仪式即将到来的阶段。

说来我要办伴侣签其实并不一定需要和瀚君注册成为民事伴侣，根据英国法律要求，因为我们已经同居足够久时间，我可以以未婚伴侣的身份来办伴侣签。但同时因为近几年来英国移民政策持续变化收紧，我在提心吊胆之中很难预测下一步变化，注册成为民事伴侣后再办伴侣签，好像给我种伴侣签申请会更顺利的幻觉，不至于节外生枝再出什么事端（呸呸呸呸

而在所有冗杂的行政程序之外，对民事伴侣仪式更让我惴惴不安也难以找到解答的是，无论是在中国的婚姻关系里还是在英国的法律程序里，我无法为我和瀚君的关系找到一个位置。

乍一看我俩好像是一对模范异性恋伴侣，从本科在一起一直到现在决定举办仪式。但在我们各自漫长的对性别、性向和亲密关系的探索中，我和瀚君发现我们既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单偶制关系。

对我来说，我在不断的学习和与周围朋友的相处中意识到，自己是泛性恋女性，并且在一段关系之中时同时依旧会喜欢别人，同时想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对瀚君来说，Ta是泛性恋非二元，同样会在关系之中时喜欢别人。理想情况下我们亲密关系是开放多元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实际进入到一段多边亲密关系，因为这其中包含着大量的沟通、情感劳动、互相尊重、获得彼此许可，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处理这么复杂的关系，但非常期待未来的发展。

但也因为如此，我们无法在现有的法律体系找到对我们亲密关系的注解，这一度让我非常惶恐，我不知道进入民事伴侣关系对我和瀚君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在这过程中，我尝试附会各种各样的在网上看到的结婚/民事伴侣仪式，但最终发现除了愈加增多的困惑和焦虑，我无法从别人的仪式里找到任何关于我们的仪式应该是怎么样的答案。比如是不是要有求婚、是不是要有誓言、是不是要交换戒指、是不是应该办得很隆重、如果我不认可这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情但是不是依旧意味着这是“人生的重要一步”、以及我们到底应该花多少钱在这件事上。

瀚君：移民就像坐上一艘永远看不到陆地的船，只能随着远方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芒寻求前行的方向。航程中时而有滔天巨浪，时而是微微颠簸，但每一次变化都让乘客心惊胆战。“移民生活在英国是一种特权”，这对我们来说更像一句玩笑，事实情况是“移民生活在英国是一种需要伪装成特权的苦力”。

但不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就算每天有风浪，在船上也要解决一日三餐，精心布置生活的船舱，和其他乘客同甘共苦。遇到每一处官方检查站，需要采取的态度也是与其周旋，按照对方的行事规则为我们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一点点为最终上岸积蓄能量。或许目的地会变更，但在旅程中积蓄的能量，结识的友人与周旋的手段都会成为值得记忆的个人档案。

民事伴侣也是一种与官方移民制度相周旋的手段。按照英国政府规定的流程申请这个新身份，也可以帮我们在法律层面获得更多的保证，至少在急诊需要签署文件时，可以合理合法直接为对方签上自己的名字，而不用再费口舌和医护人员解释半天。求婚、宣誓、交换戒指这些传统结婚仪式里的流程或许会让很多人感到开心、充满意义，但对不想被框在异性恋单偶制关系中的我们，更想探索的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庆祝这个时刻，庆祝这一次新的周旋，它当然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情，但也确实是“人生中的重要一步”，它不需要办得十分隆重或是盛大，但可以让参与者觉得这也是生活中值得回忆的一天。或许我们想探索的是，一场能让我们回忆时觉得有许多开心时光的仪式，就像每次在小区里遇到糊糊，或者在公园里和朋友相聚，它不会显得非常正式，但让人每次想到时都会心一笑。

我希望能把民事伴侣当作这漫长航行中的一处锚点，一座海上补给站，它并不会像浪漫化的结婚仪式那样充满戏剧性，也不会只是走流程申请签证的一道程序。航行中遇到锚点/补给站时，船员可以稍作歇息，补充水分，换掉快过期的食材，梳洗一番再出发。我们或许也能来到这处新的锚点，在旅途中获得一些宝贵的休息时间。

还没来英国之前，我在国内很喜欢玩一款航海主题日式游戏《大航海时代4》，主角在游戏中需要探索世界各地，找到各处海域的宝物。当时的我在游戏里跟随主角驾驶船队，在世界各地遨游，探索近代早期不同地区风格各异的文化。我想，我们在英国的探索也可以理解成沿着太平洋、印度洋，越过地中海，来到不列颠岛四处游荡的过程？游戏里的角色在伦敦和布里斯托推进ta们的剧情，买上充足的货物前往航线下一个目的地。我们则是在伦敦当庞大文化艺术行业里的一颗小螺丝钉，尝试推进我们自己的剧情。只不过我们的剧情既没有攻略、也没有金手指，更不会有足够的财力随意进货，率领船队到新的城市探索。但谁知道我们在探索的过程中，哪天可以收起风帆，最终来到一处稳定的落脚点安顿下来呢？希望那是一户有花园，有猫猫，装饰温馨、藏书丰富，冬天温暖、夏天凉爽的小屋子。

不过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坐在船上，先往锚点开去，小酌一杯之后往前继续努力。“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但愿你的旅途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